

美国哈佛大学Ryuji Morizane教授团队于2024年在 Kidney International 发表的题为《Advancements in therapeutic development: kidney organoids and organs on a chip》的综述,系统地阐述了肾脏类器官(Kidney Organoids) 与器官芯片(Organ-on-a-Chip, OOC) 技术相结合的最新进展、应用前景及挑战。
传统的药物研发与疾病研究长期依赖动物模型,但这一模式正面临严峻挑战。动物实验的伦理问题日益受到社会关注,而更为关键的是,动物与人类之间的物种差异使得实验结果往往无法准确反映人类肾脏疾病的真实病理生理过程。这一根本性局限促使科研人员积极寻求更具临床相关性的人源化体外模型。
由人多能干细胞分化而来的肾脏类器官应运而生。这类类器官能够自组织形成包含足细胞、近端小管、亨氏袢等多种肾单位节段的复杂三维结构,为体外模拟肾脏发育、构建遗传性肾病模型以及开展药物筛选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工具。然而,传统静态培养体系无法模拟体内肾脏所处的动态物理环境,包括血流和尿流产生的剪切应力、脉动及蠕动引起的周期性拉伸,以及受肾包膜限制而产生的组织压缩。正是这些机械力的缺失,导致当前肾脏类器官的功能成熟度远未达到天然肾脏的水平。
机械力在肾脏生理和病理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人体内肾脏持续暴露于三种主要的生物力学刺激:剪切应力来源于血流和尿流对细胞表面的摩擦;拉伸源自动脉脉动、肾盂平滑肌节律性收缩以及间质液流动产生的动态形变;压缩则是因为肾脏被相对坚硬的纤维性肾包膜包裹,任何容积变化都会转化为对细胞的压力。这些机械力通过激活Piezo1等机械敏感离子通道及多种胞内信号通路,深刻影响着肾脏细胞的极性、分化状态和转运功能。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机械力感知异常与糖尿病肾病和多囊肾病等疾病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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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肾脏中的机械力。
正是基于上述认识,类器官与器官芯片技术的融合应运而生。器官芯片是一种基于微流控技术的微型细胞培养装置,内部设有精密的流体通道,并配备可控的灌注系统和可拉伸的柔性膜。这一组合使得研究者能够精确调控流经类器官的流体流速、剪切应力大小以及周期性拉伸的频率和幅度,从而在体外模拟体内肾脏所承受的动态力学微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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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类器官与器官芯片技术融合加速疾病研究。
当肾脏类器官被培养于灌注芯片中时,一系列积极效应随之显现。流体剪切应力显著促进了类器官内源性内皮祖细胞的增殖与出芽,并大幅上调了血管内皮生长因子A的表达,使血管网络主动侵入肾小球结构,形成更具生理相关性的血管化肾小球。同时,动态培养条件下小管上皮细胞的顶底极性更为明确,多种药物转运蛋白的表达水平显著上升,表明类器官在细胞和组织层面均向着更成熟的方向发展。在药物毒性测试方面,动态培养体系中的类器官对顺铂和马兜铃酸等已知肾毒性药物的敏感性明显高于静态培养组,且更接近体内真实情况,为更准确地预测候选药物的肾脏毒性提供了可靠的体外平台。
芯片平台的通道结构还天然适合引入其他细胞类型进行共培养。研究者已成功将外周血单个核细胞灌注到带有血管网络的肾脏类器官芯片中,观察到免疫细胞在类器官血管腔内的循环和浸润,并利用这一体系评估了T细胞双特异性抗体介导的细胞毒性效应。这为研究肾移植排斥反应、补体介导的肾小球肾炎等免疫性肾脏疾病开辟了新途径。通过将人脐静脉内皮细胞共培养于芯片通道中,还可以在流体作用下观察到内皮细胞主动迁入类器官内部并与内源性血管连接,形成具有开放管腔的更大血管网络。
类器官芯片平台还为揭示机械感知在肾脏疾病中的深层机制提供了独特工具。研究者利用CRISPR/Cas9技术构建了PKHD1基因敲除的肾脏类器官,在流体环境中首次体外重现了远端肾单位囊肿形成的典型表型,与患者病理特征高度一致。通过转录组分析和靶向药物筛选,他们进一步鉴定出FOS和RAC1等关键分子参与机械传导信号的异常激活。利用荧光寿命成像显微镜结合脂质张力探针,更是直接在流体作用下的类器官小管细胞上观察到了细胞膜拉伸的直接证据。类似地,在PKD1或PKD2敲除的模型中,研究者发现囊肿扩张依赖于葡萄糖转运驱动的吸收途径,揭示了机械力、代谢与囊肿生长之间的全新关联。
综合来看,类器官芯片技术展现出了巨大的应用潜力。它比传统模型更贴近人体生理状态,能够实时监测细胞在动态力学刺激下的即时反应,同时可以利用患者自身来源的诱导多能干细胞构建个体化模型,为精准医学提供了理想的实验平台。这些体外模型的成功应用还有望在未来部分替代动物实验,符合科研伦理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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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类器官芯片技术的应用前景与潜在价值
然而,该技术目前仍处于快速发展但远未成熟的阶段。首要挑战在于如何构建具有真正输入和输出血管通道的芯片系统,以准确模拟由心脏泵血驱动的生理性血流和血压,这是研究肾小球滤过功能和血管性疾病的关键前提。其次,科学界对人体肾脏内部各种机械力的确切数值仍然知之甚少,目前的剪切应力估算值(约0.1至0.3 dyn/cm²)主要来自理论计算,远未达到精确测量的水平。此外,芯片制造的材料标准化、高通量筛选的适配性以及不同实验室之间数据的可重复性等问题,也需要持续的工程学改进和行业共识。
令人鼓舞的是,政策层面正在释放积极信号。美国国会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明确认可,在药物审批过程中可以将类器官和器官芯片获得的临床前数据纳入考量范围。国际肾脏病学会在其首个临床前动物研究共识指南中,也明确鼓励研究者评估使用类器官或器官芯片开展实验的可行性。面对这一难得的政策窗口,学术界与产业界应当加强协作,合力推动类器官芯片技术的标准化和规模化应用,从而加速新型肾脏疾病疗法的研发进程,让广大肾病患者早日从中受益。
参考文献:
Tabibzadeh N, Morizane R. Advancements in therapeutic development: kidney organoids and organs on a chip. Kidney Int. 2024 Apr;105(4):702-708. doi: 10.1016/j.kint.2023.1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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